文堂中文 > 剑三羊花 覆雪融冰 > 第 72 章 六十六

点墨山河的身法愈发干净轻逸了。

手法有了商阳指的影子。

钟灵毓秀和兰摧玉折竟已顺畅熟练地融入了招式里。

裴谙不出去,沈清仪就进来。近几日纯阳弟子天天往裴谙房里闯,像是全然未见房主人的冷脸。强闯进来后,种种出现的由头被他极敷衍地几句带过,擅闯者便有意无意动手动脚撩发、抚手、摸腰,活脱脱一个惯爱眠花宿柳的轻浮纨绔。不过他也只能摸这么几下裴谙并不客气,银针、剪子、发簪,什么锐利便拿什么招呼,招招狠辣。二人少不了日日打上一架,打到沈清仪被赶出去或说愿意出去了为止。

倒是结果也如了沈清仪愿他总算活动了活动,还能发发脾气,那些边压抑变发酵了多少年的陈旧酸苦被抖擞出来晾晒,虽说只是冰山一角,到底人瞧着精神些了,每日也难得进得稍多了些。

这也算是许久未有的乐事了。

只不知裴谙是否能觉出乐来。

潜伏许久的暑热近日正试探着冒头,夜间和火炉捆在一起似的地入睡着实算不上什么令人愉快之事。

薄被早不知被挤到何处,白色里衣在一阵挣扎之后有些松垮,但衣薄如此也挡不住被人八爪鱼一般抱着制住手脚的闷热沈清仪又来了。

他倒宁愿被绳子捆住那样更凉快些。想到此,裴谙一阵气苦。

白日里沈清仪才进门,他就拿从前制的小弩试手这招只胜在攻其不备,否则以他的武力,什么样的武器都力不从心。银针射去,有两枚确实划破了白衣,其中一枚还舔了沈清仪右肩的旧血。这对裴谙来说着实是二人过招中一次巨大的胜利。只是开局之后,形势便同平常没什么两样了。

短兵相接之间,沈清仪边退边叹:“你使得可真是狠招啊。”

他嘲:“我看你倒是喜欢得很,天天贼心不死。”

眼前的白衣蓦地消失,热息喷洒在耳后:“我确实很喜欢你。”

他回身肘击:“为什么不去兰庐阁”那力道被沈清仪轻松化去,裴谙借势从袖口抽出一枚银针刺上去,“男的女的,什么样的没有,千依百顺、千娇百媚,个个讨人欢心,”他被挡回来后退了两步,“省得你我都烦心。”

沈清仪笑:“他们如何比得上你。”说着又挑衅般摸了一把他的腰,眨眼又闪避开他的攻击。x2三

他只道白日将沈清仪赶出去便算了,不想许久未在夜里光临的人又翻了窗进来,说什么他又不去兰庐阁,既然裴谙提了,岂有夜里不来的道理云云,把他气得够呛。

好在沈清仪除了制住他手脚以外也没什么旁的动作。挣扎无果后身子逐渐平静下去,见人进来后就悬着的心也随之放下去,却又在后颈因身后人的吐息微微一热后提起来x贰3

如今境地便是如此。他确是任沈清仪摆布的。平日里说是过招,明面上勉强维持的不相上下全靠沈清仪敛了内息不用,只比身法罢了;沈清仪想做的如今夜同榻而眠他只需两招,自己的一切抗争都是螳臂当车。

为何迟迟不取血

只惜自己近几年消息闭塞,也不知盟内党派之争、利益内斗都到了什么境地,也不知沈清仪来头。沈长风的状况若真如沈清仪所说,那扣着他便是扣着沈长风的性命,这确是价值连城了。

或是这药还有别的关节只是若真有“至纯至净”之论,沈清仪断不会教他知道。

总不会是

不会

他断然掐了那条思路。

无论如何,为今之计,和外界取得联系,想法子保倾娘平安。

星斗转动,万物安息。夜色中所有弯弯道道的思绪也都一点点迷散于困顿之中。

不知何时何刻,无边静默飘渺里生出一声呓语

“师父我没处去了师父”

一人身影倏地抽动一下,惊厥后紧接着是埋藏在暗夜中的急促喘息。

沈清仪眨了眨眼,气息渐渐平息下去。半晌出神后,他凭借微光环视。裴谙就仰卧在他身侧,吐息平缓。

二人早不知何时睡分开来。

衣料窸窸窣窣摩挲床榻,沈清仪侧过身,靠近身侧温暖一寸。他端详夜色中模糊不清的面容轮廓,徒劳地试图看清其上的眉眼细节;随后伸手勾了那人一缕发丝抵额。鼻尖是熟悉的香味,不知名的草药香混杂着细微的躁烈气息。

他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声,闭了眼。

月影又西移寸余,安然仰卧的人睁了眼。他侧头望向沈清仪,却见那缕头发竟已被松开,而他在转头前未听到任何动作的细微声响。

沈清仪宛若睡着一般。

裴谙知道他还醒着。

次日清晨。

裴谙睁眼时沈清仪将将穿好衣袍,冠还未来得及束。

裴谙坐起,睡眼朦胧地揉了揉额角:“我请你出去还是你自己出去”

沈清仪笑一笑:“何必这般薄情寡义,你等我束好发,我自会出去。”

裴谙听罢也懒得再管他,自顾更衣。

待最外层的万花墨袍被他拿起,镶瓷玉佩便露出来,和主人的目光相撞。裴谙怔了片刻,下意识瞥了沈清仪一眼,见后者也因他的身形停顿看了过来。裴谙转头移开目光,默默穿好外衫。他踌躇片刻,将玉佩也拾起系在腰间。

“不许”是分的,有的沈清仪并不在意,有的不可不从。

倒是他近日也常戴着这罗缨玉佩,只是没在人前亲手将它系在自己身上过。

罢了,没什么分别。

只是和往常不同的是,那道白影离去时,他不禁望了他的背影一眼。已很久没有重影的白衣蓦地隐约叠上了旧人的影子。

裴谙在白衣转身关门前拽回了目光。

他眉头皱起,垂眼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指尖深深陷入大拇指内侧的皮肤中去,疼痛带来些许清醒。

他未曾向任何人吐露的是他昨夜药浴时发觉那些药草要不够用了。x23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稀释着用药草,只盼它能维持的日子长些,长到他能想法子把倾娘送出去。

只盼方才的重影是无故的幻觉他才减了剂量一夜而已。

门关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放松了掐着拇指的劲。

这样致命的软肋,他万万不可泄露风声。

虽说沈清仪右肩又因弩而添了新伤,只这浅浅一道划痕非但成不了气候,还不时欢欣地提醒着主人旧伤的痊愈。裴谙虽然打那日拔出银针后再没理会过沈清仪的伤势普通伤口如何愈合,沈清仪自会知晓却也逐渐觉察出伤势痊愈的势头来。白日过招,沈清仪慢慢从有意无意护着右肩到右手出手化招,近日已经提着入鞘的寒涧清行比几式纯阳剑招了。曾经学过的武艺到底好用且深入人心,他抛下数年的花间游用得愈发熟练,沈清仪也热衷于拿紫霞功或是太虚剑意与他过招,他们之间若不论敌意心结,比武本身倒像是没有内劲参与的切磋了。

这切磋不时让他晃神。过于熟悉的一招一式使出来,脑海中冷不丁跃出些陈年记忆碎片,一个人时想想恍如隔世。

“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