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堂中文 > 无衣传 > 第三章 郁离子 3

三天后,何大奎带领成都府一百名军士来到舒聚源酒坊,拜见舒承宗后他说明来意,舒承宗点头道:“我已经知晓,何参将,烦你带领军士随我来。”

他说完起身自前面带路,何大奎带领军士紧随其后,一行人来到一处山洞前,洞口用朱砂写了三个大字:纯阳洞。

门口的老守卫一见舒承宗,连忙鞠躬道:“老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舒承宗拱手道:“何老,您辛苦,我今天来是要取走一百坛十年的老酒。”

何姓老者微微一怔,随即道:“好好,您随我来,”说罢他取出钥匙把洞门打开,领着舒承宗及何大奎等鱼贯而入。

何大奎是第一次来到这座藏酒洞中,陡然进去只觉自己眼前一片漆黑,于是他想要招呼军士点火把照明,却被那何姓老者阻止道:“军爷,我们这纯阳洞虽称纯阳,实则却是纯阴之地,见不得火气,不然对这洞中所存美酒就颇为不利,因此请军爷见谅。”

何大奎连忙道:“老丈,我知道了。”

他又回头对身后的百名军士高声喊道:“都听着啊,进了纯阳洞谁也不许点火,另外都小心脚下,不然打你们军棍”

众人又前行了十余步,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只见这纯阳洞内整整齐齐摆满了陶土酒坛,远远望去竟如行伍般威严。

何姓的老者先是借助微弱的光线在洞内找到十年的老酒,接着指挥着进来的军士小心翼翼地往外搬运。

何大奎一再嘱咐军士要小心,然后凑近舒承宗身边,低声道:“舒大人,我原来只知道您这舒聚源所产的泸州大曲好喝,没想到这酒里面还有这许多学问。您能再和我说说,也好让我也长长见识,以后出去再喝酒,也能和人摆摆龙门阵。”

舒承宗笑道:“呵呵,何参将好兴致。也罢,我就和你摆摆我这舒聚源酿酒的龙门阵。何参将,你可知道,世人都说这泸州大曲好,可究竟好在哪里”

何大奎摇了摇头说道:“我就知道这酒确实好喝。”

舒承宗继续说道:“说到酿酒,首先这气候尤为重要,江阳四季分明,气候温润,水、土、气等组成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环境,才能酿造出浓香正宗的泸州大曲除此之外这酒质的好坏主要取决于六因,分别是窖、艺、曲,水、粮、洞。

首先这窖指的便是酿酒的窖池。舒聚源四口窖池都是万历元年建造,我这窖池是精选五渡溪所特有的上等黄泥,其色泽金黄、质地细腻,经筛选、揉制,最终建成窖池。这窖池刚刚建成之时,所酿原酒较为糙劣,随着使用时间越久,所酿美酒便越香醇,这窖池经过长年累月的使用,窖泥经过无数次酒液浸染,便会由黄变乌,由乌转灰,进而转为乌黑,最终转为灰白,窖泥的质地也会由柔变脆,且在光亮处展现出红绿蓝等五彩斑斓的颜色,犹如宝光般灿烂,而所酿美酒也愈加香醇而后每年我都陆续新建几口窖池,就是因为窖池老、酒才好的道理。

这艺指的是酿造技艺。我师承的这一脉要上溯到前朝泰定元年,开山祖师是素有酒曲之父的郭怀玉师祖,他老人家发明了甘醇曲,所酿美酒天下闻名,泸州大曲也是从他这开始名扬天下,至本朝仁宗皇帝洪熙元年,酿酒大师也就是我的师祖施敬章在前辈所传技艺的基础之上,经过自己多年努力,改进了酒曲原有燥辣、苦涩之成分,又经几代人的潜心钻研,终于创研出万年母糟,续糟配料,泥窖生香,密封发酵,看花摘酒,窖藏老熟这一整套方法,使泸州大曲酿工艺更趋完善。泸州大曲古法酿造技艺传至我授业恩师施源他老人家已经是第五代传人,如今传至在下便是第六代传人,这便是技。

至于这曲指的便是这酒曲俗话说曲为酒之骨,泸州大曲用的便是这天下闻名的甘醇曲。

而这水呢,唤作水为酒之血,酒城酒脉知何处,风水

宝地凤凰山,而舒聚源酿酒之水全部取自凤凰山下的龙泉井,水质清冽微甘,以此水酿美酒,独步天下。“说到这粮则特指产自川南的糯红高粱。川南气候迥异,泥土呈紫色,所种植的糯红高粱色泽红亮、颗粒饱满,易发酵、易糊化,所酿原酒醇厚浓郁、香正甘洌,远胜于其他原粮酿酒。

这最后的洞嘛,就是你眼前看到的,这酒也是有生命、有品性的,刚出窖的原酒即使品级再高,也会有酒味辛辣、口感粗糙的劣处,犹如犹如犬子窖生一样,血气方刚、易怒易躁,这一路与何参将一道跋涉数千里,还望何参将能够多加照顾提携,舒某在此先行谢过”说罢一躬到地。

何大奎慌忙将舒承宗扶起,连连道:“舒大人,您这是折煞小的了,折煞小的了,窖生少爷武艺高强,我看尚在我家少总兵之上,哪里轮得到我照顾”

舒承宗故意“哼”了一声道:“他就会些花拳绣腿,可真到了战场,屁用不顶还得靠像您这样久经沙场的兵魁,所以你要不答应帮我照看窖生,可就是让我舒承宗这老脸搁不下了”

何大奎被舒承宗一番吹捧,直觉麻酥酥的甚是受用,于是他大声道:“既然舒大人看得起,窖生少爷的安全您就交给我了,我保管把窖生少爷全须全尾的给您带回来”

舒承宗爱子心切,虽然此去有老友之子李如松等一干后辈会照顾窖生,但是毕竟都是级别很高的将领,而何大奎和窖生接触可能会更多些。此人本领一般,却颇好吹嘘,但人还算耿直,舒承宗前半生官场沉浮,他面对内阁首辅和兵部尚书都没这么吹捧过,然则今日为了儿子也顾不上这些,肆无忌惮地吹捧起了何大奎,搞得最后自己都想抽自己几个耳光,但是见何大奎说得真诚,于是正色道:“拜托何参将了”

何大奎问道:“对了,舒大人您刚才说到哪了”

舒承宗一怔,随即答道起:“说到洞,哎,不说了不说了,等何参将和犬子凯旋之日,舒某定然取出舒聚源最好的酒给你们庆功”

何大奎连忙道:“舒大人,我这可听得认真呢窖、艺、曲,水、粮、洞,您可就差这最后一个洞了,您就给我说全喽,我以后喝酒不也喝个明白酒不是”

舒承宗颇感意外:“没想到何参将还很感兴趣。也罢,这洞呢,酒刚出窖时,属纯阳之态,为了使酒的状态产生变化,就需在天然山洞内放置,少则三年五载,多则达百年之上,这样酒不断的吐故纳新,让酒体成熟。我舒聚源有三大天藏洞;纯阳洞、醉翁洞、龙泉洞。这三大天藏洞不分春夏寒暑,四季恒温恒湿,是用于藏酒的宝地,就你我所

处的纯阳洞所在,传说还是吕洞宾当年修炼的地方。”

何大奎咧开大嘴哈哈大笑:“那除了这酒,我岂不是也跟着沾染了仙气。哈哈哈”

舒承宗跟着笑了起来,俩人说话间军士已将百坛老酒悉数搬出洞了。

舒承宗拉着何大奎的手一同走出纯阳洞,何姓老者重新关好洞门。

何大奎让军士们把酒坛小心背好,转身对舒承宗一抱拳道:“舒大人,窖生少爷在哪里”

舒承宗答道:“此刻当是赖在他两个师父那里呢。何参将,随我同去看看这个臭小子如何了”

何大奎吩咐军士原地待命,他便与舒承宗一起来到青藤、俞二隐居的小院。两人还没进院,便听到院内有搏击声传来。待进了院子,只见俞二和窖生同时使出少林鹰爪手速度极快在拆招,青藤则悠闲地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喝茶。见舒、何二人进来,挥手示意两位过来坐下。

舒承宗与何大奎溜边绕过激斗正酣的俞二和窖生,来到青藤近前坐下,青藤自泥炉上提起水壶为两人各沏了一碗清茶,示意两人不要言语。

此刻在小院中间,俞二和窖生出招越来越快,出招功力也越来越大,竟不似师徒间的传授切磋,更像是有深仇大恨的仇家以性命相搏一样,不免看得舒承宗与何大奎心惊胆战。

舒承宗张口欲询问青藤,青藤一挥手,示意舒承宗不要说话,自己却朗声问道:“窖生,有一种骑兵阵法,是战国时赵武灵王所创,近年倭国一名叫作上杉谦信的人对此阵法研习透彻,传言已达炉火纯青之境,以此阵纵横倭国十余年未尝一败,此阵叫作什么阵”

窖生一边聚精会神地与俞二相互拆招,一边答道:“师父,是车悬阵。”

青藤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你说说,此阵有何特点,威力如何,又有什么破绽,如何破法”

此刻,随着两人愈斗愈烈,俞二体内修习多年的少林玄门内功被完全激发,而人也进入到一种癫狂状态,所出每招每式皆使出十成功力,他斗到酣处情不自禁地发出真气充盈的嘶吼,竟震得坐在一旁的三人耳畔轰鸣。

眼见窖生左支右绌,渐感不支,他却还是答道:“车悬阵阵无常形,其精髓在于两军对垒之际,以分段冲击之势将己方骑兵的冲击力与优势发挥到极致,临阵时机动兵力结成若干游阵,向同一方向不停转动,轮流攻击敌阵,形如一个转动的车轮,故名车悬阵。特别是近年,车悬阵中士兵分段持不同武器,按照距离远近分别以铁炮、火铳、弓矢剑弩等轮流对敌军采取攻击,因此若使用得当则在战阵之中威力巨窖生这边分神回答青藤的问题,俞二则趁机接连使出绝招,渐渐将窖生逼近小院的东南角,这一来窖生左右两翼与后方皆无退路,于是只能咬牙和俞二硬拼,不免逐渐落入下风,舒承宗与何大奎紧张得都从竹椅上站起,手心里都是冷汗青藤却似乎对窖生的困境视而不见,继续追问道:“车悬阵有何绽如何破解”x23

窖生一边全力应对俞二的凌厉攻势,一边继续答道:“车悬阵虽然威力巨大,但是对地形要求较高,必须便于机动,且对临阵指挥的将领要求极高,须对阵中各游阵指挥娴熟,如指臂使、各游阵之间要配合默契,方能在轮换中避免疏漏。若想破解此阵,一是趁敌军立足未稳,阵型未成之际速战速决,二是趁各游阵轮换间隙抓住破绽一举歼之。”

青藤先生高声赞道:“答得好”

“好”字一出口,俞二忽然两腿叉开,身子下坠,全身之力运于双手之上,忽然使出龙爪手三十六式中最后一招“沛然有雨”,左肘直撞窖生前心,右手伸出两指直取窖生咽喉,而这一招又含了一个变招,即窖生如身子下蹲欲避开前心之袭的话,那原本直取咽喉的右手两指便会变为直插双目,而俞二使出这两招时,原本至刚至阳的劲力中竟然暗自衍生出一股阴柔之力,那似乎是已经达到了至刚至阳顶峰后的返璞归真,生成一股阴柔之力,可见俞二的功力已臻化境。

此刻窖生避无可避,两人相距又近,尺寸之间如何躲避俞二这雷霆一击急得何大奎都叫出声来,而舒承宗则大喊:“俞二哥”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窖生忽然张嘴吐出一口唾沫向俞二面门激射而去,俞二赶紧歪头闪避,双手攻势自然放缓,窖生趁势身子急速下坠,竟然从俞二的胯下钻过,待身子钻出后,上身倒仰,反手点中了俞二背后的大椎穴。俞二连忙运起金刚劲力,护住穴道,饶是如此,却也感觉身子酸麻,这场师徒比试算是输了。

俞二站在原地缓了一会,窖生站直起身子后也怔怔地一动不动,舒承宗来到窖生身前,伸手抓住窖生肩膀,急切问道:“受伤没有”

窖生摇了摇头,但双眼却还是怔怔地看着俞二。

俞二呆在原地低着头默不作声,舒承宗刚想上前询问有无受伤,而俞二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众人震耳欲聋,又戛然而止,俞二走进茅草屋内取出一坛泸州大曲,一仰头便倾倒入口中,他“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约有小半坛酒才停下,用手抹了抹嘴,大呼道:“过瘾过瘾”

然后一抖手将半坛美酒直接朝舒承宗掷了过去。

舒承宗丝毫不敢怠慢,运劲于单手,稳稳地将酒坛接住。

俞二大呼道:“舒老弟,你老哥我习武数十年,无论江湖、沙场,今日之前只有一败,就是败给我义兄俞大猷,那一败让你老哥我心服口服,从此追随半生。不想今日竟然有第二败,而且败于我亲传徒儿之手,这一败实在是足慰平生痛快痛快老哥今日就用你舒聚源的泸州大曲敬你敬你生了个好儿子”

舒承宗被俞二的豪气所感染,朗声道:“俞二哥敬我的酒,我不敢不从”说罢他两手托起酒坛也一口气喝了小半坛。然后舒承宗来到青藤身前,将酒坛双手递给青藤说道:“这坛酒藤兄是不可不喝的。”

青藤接过酒坛,笑道:“喝是要喝的,只是酒量可比不上你们两位老弟喽。”

舒承宗转身对俞二说道:“俞二哥,刚才窖生虽然小胜,却不免有取巧之嫌。”

俞二正色道:“舒老弟此言差矣刚才窖生虽然在最后时刻出奇制胜,但是老哥在这套少林龙爪手上下了三十年功夫,刚刚我已经使出十成功力,竟然拿不住他,实在是败得其所窖生,过来。”

窖生听到师父召唤自己才走上前,他来到俞二身前双膝跪地,规规矩矩地应道:“二师父,徒儿在。”

俞二憨笑道:“窖生,刚才二师父答应你,赢了我就送你一件东西,二师父说话算话,你等等。”说罢他转身进屋,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青布包袱,正是俞二初到江阳时背上背的那个包袱,看形状里面是包了一件兵刃。

俞二把青布包袱轻轻放在桌上,舒承宗、窖生及何大奎都围拢过来,只见俞二小心的一层一层打开后,一把形状怪异,刀背上生满犬齿的重刀呈现在众人眼前,最为奇怪的是刀刃上竟然隐隐透出一股黑气,俞二用手指轻轻地在刀刃上拂拭了几下,刀刃上那隐隐黑气竟然立时泛起猩红之光,想来是屠戮生灵过多、饱饮人血之故。

俞二低声道:“这把刀跟了我二十一年,我用它砍了二百一十七个倭寇的头颅,其中有十三个倭寇的大首领。”

窖生听罢吐了吐舌头,轻声问道:“二师父,这是什么刀”

俞二痴痴的望着眼前这把刀回答道:“犬神,不过我更喜欢叫它斩犬。”

窖生、何大奎两人不知所以,倒还不觉得如何,一旁的舒承宗一听却大惊失色道:“俞二哥,你说什么这难道是传说中的上古三大邪刀龙牙、虎翼、犬神中的犬神”

俞二对青藤笑道:“看吧,什么都瞒不过你们这些读书人。”转头

对舒承宗点头道,“正是此刀。”

舒承宗用手轻轻摸了摸刀身,喃喃自语道:“想不到世间真有此刀。”

窖生好奇心起,忙问爹:“爹,你知道这把刀的来历快说与我们听听。”

舒承宗皱了皱眉,答道:“我也是在古籍中见过零星记载,江湖传说中也听到一些。传说上古时期有三大邪刀龙牙、虎翼、犬神。这三把刀据说在锻造之时就使用了许多毒物,并施加了诸多诅咒,三把刀被供奉于夏朝世室,在汤王攻夏时被汤王手持轩辕剑击碎,自此三把刀碎片被封印于地下几千年之久。北宋年间,著名铁匠韩蕲发现并解除了封印,经他重新冶炼后铸造了降龙、伏虎、斩犬,被大宋皇帝御批存放于开封府,时任开封府尹的包拯便成为第一任持刀人。

后来随包拯亡故,铡刀斩犬也被人盗走,据说是被以千人精血重铸为犬神刀。然而从此便没了下落。不想今日竟在俞二哥这里重现人间,实在是匪夷所思”

俞二点头道:“舒老弟所言不错,只是不知后来的事。”

舒承宗道:“还请俞二哥详细讲讲,我等愿闻其详。”

俞二肃然道:“这是我在少林时听方丈师兄讲述,包拯过世后,原来聚在开封府的一干江湖侠客也被奸臣所害,各自离散。当时江湖第一大匪帮天刀门趁乱将斩犬盗走,天刀门大掌柜乾坤刀刘一远竟不惜耗费千人精血,最终重铸犬神,就是现在各位眼前所见的这把刀。或许正是这千人精血怨气太重,使原来斩犬上凝结的天罡正气又变成邪恶煞气,先是刘一远身败名裂,死于非命,其后的三个主人也都先后因此刀殒命,最后一任主人是逍遥子丁望,论武功和江湖地位皆非之前几人所能比,他却也难逃厄运,丁望在拼死将追敌消灭之后,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来到少林,将此刀的前世今生都详细说与当时的少林方丈慧缘法师,并请求少林寺将此刀永久封印于寺内,以防再为祸人间,之后不久便一命呜呼。